露露逸谈4,宝钗的福气与色即是空/Chinese Column 4 van Lulu Wang

podiumzijmetxiao

论条件宝钗是宝玉的绝配:与宝玉青梅竹马 – 彼此知根知底,不会是江湖骗子,生得珠圆玉润 – 有利于繁殖后代, 脾气端庄平稳随和 – 贤内助的前兆,父母家底雄厚 – 与贾府门当户对。但宝玉偏把心交给了黛玉,对她如醉如痴,至死忠贞不渝。对他父母外加贾母给他安排的的金玉良缘,他百般无奈,只能屈服投降。 他唯一力所能及的就是 阳奉阴违,阳里与宝钗拜天地,阴里与黛玉梦中相会。

贾府对宝玉拿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口里怕化了,但他们为什么为其掌上明玉选择了他不钟情的女人,在给他荣华富贵百般呵护的同时,用父母之意媒妁之言给他风华正茂的心插上了带有倒刺的利剑,活生生毁了他的好年华?当然他们也没便宜了黛玉,但她的香消玉殒,对贾府全局利益来说微乎甚微,不足挂齿。

单纯认为贾府由于惟利是图才为宝玉选择了宝钗,过于牵强。曹雪芹写呕心沥血写这本书大概不(仅)是为了谴责包办婚姻,批评贾府掉钱眼里钻不出来了。鄙人认为,一本《红楼梦》是佛家思想的艺术再现。此话怎讲?

佛教说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色即是空的意思就是:色(有)早晚将成空(无)。比如说,桌子是实在的,对吧?但如果我们用斧头砸碎桌子,它就变成了一堆木条,钉子和漆片。

空即是色的含义就是:空(无)只要缘分到了(条件成熟后)就能变成色(有)。 比如说,本来没有桌子,但要是把木头,钉子,油漆和木匠放在一起(条件具备, 缘分到了)就能产生桌子。

与佛不同的是,我们常人看到一堆木条,钉子,漆和一个跷着二郎腿坐在那里的木匠时,不容易想到桌子。所以我们看不到空即是色,空中有色。

而我们看到桌子时,不易想到它们的组成部分一旦缘分消失,其实就是些支离破碎的木条,弯曲的钉子和斑驳的漆片。

佛不仅看到桌子没了缘分就是一堆零件,而且也看到一堆零件只要条件成熟 – 缘份到了- 就能成为桌子。也就是说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
宝玉的父母是常人。他们看到的是宝钗现有的条件, 所以觉得宝玉和宝钗般配。宝玉有悟性,他感到黛玉虽然和他门不当户不对,但她早晚将与他旗鼓相当,和他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匹配。也就是说,宝玉认识到了空(无)即是色(有)。

宝玉黛玉宝钗的悲剧在于:一方面,贾府没意识到色即是空。他们认为宝钗的色(有,门当户对),就是色,和空不沾边。另一方面,宝玉虽然知道空即是色,但他自小娇生惯养,手无缚鸡之力。让他为了爱情冲出贾府大院,自食其力,搞不好吃糠咽菜,衣不遮体,谈何容易?他有智但无勇。到头来,宝钗的有(色)在宝玉的漠然无视下变成了无,宝玉的无(空) – 黛玉- 却永远缭绕着宝玉的梦乡。

佛教的空就是这么深遂宏伟,令人痴醉神往。而空的化身之一 – 黛玉 – 就随着宝玉的思念慰籍着他身后的几代,几十代,也许将是上百代的多情种。而我们世人哪个不是一定意义上的多情种?黛玉的空就像佛祖之光,肉眼看不到,但心觉得到,尤其是在黑暗孤独包围宝玉和我们的时刻。那时佛光就像林妹妹在宝哥哥梦中出现一样,在我们眼前金光四射,辉煌灿烂,天地为之开启,莲花为之芬芳, 鬼神为之动容。

露露逸谈3,林黛玉葬花与存在/Column 3 van Lulu Wang

DSCF6120

小时候看《红楼梦》觉得林黛玉很傻。 秋天红叶遍野,冬天枯树老鸦,夏天绿荫一片。草木在每个季节都有其独特的美,干嘛因为春花落地而伤心流泪?

后来回想起来,我们何尝不像林黛玉?没钱时想有钱,有钱时怕被偷,钱少时盼钱多,钱多时盼名大,名大时,盼权大,权大时,盼地球人山呼万岁证实我们权大,证实一次还不够,要地球人天天证实,月月证实,年年证实,用行动证实,甚至用身家性命证实。没恋人时想恋人,有恋人时怕失去恋人,有一个恋人要第二个恋人。没名牌包时想名牌包,有了名包时想名牌表,车,服装,游艇,飞机外加上月球旅游。

这像不像希望春天常驻,草木不但老开花,而且越开越多,从西域开到辽东,从长白山开到海南岛,从元旦开到除夕,再从中国开到非洲好望角,从好望角开到北冰洋?一旦花落了,就伤感,提着篮子葬花,用泪水洗面?

黛玉不傻,她只是用葬花提示了我们人的欲望。欲望使我们烦恼,太高的欲望和它带来的痛苦甚至能使人丧命黄泉。黛玉就像落花一样,她的生命只有春华没有秋实,更没有寒冬。

现在进一步意识到,黛玉的葬花不仅体现了人的欲望,也体现了我们对存在的误解。春花满树是存在的一方面,枯树寒鸦也是存在的一方面,那存在的整体是什么呢?佛家认为,世界是空的,存在也是空的。繁花是幻像,落花也是幻象,有钱是幻象,贫穷也是幻像,名包是幻象,大排档按堆卖的包也是幻像, 恋人是幻像,苦追不到的第八十八个恋人也是幻像。因为它们是幻像, 所以看起来像真的似的,但它们走时连个影子也不留。

黛玉葬的不是花,是欲望,是对存在的误解。那她葬了欲望为何不能长命呢?常言不是说智者寿嘛?谁说她不长命?自从曹雪芹用生花之笔描绘出黛玉后,几百年后我们还在谈她,演她,画她,唱她,怜惜她。与她同时代的英雄早成粪土了,可她还活在我们心中。虽然也是幻像,但却接近存在。

鄙人认为,存在是一种精神。黛玉是精神的化身之一。

图片:2014年6月28日露露在华人音乐会主持节目后,Theater aan het Spui, Den Haag